长城上，留下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长长思念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受访者提供

　　1月18日，凌晨3点。翻来覆去，刘慧珍睡不着，掏出笔记本，“跟儿子说说话”。

　　儿子去世4年多，但刘慧珍一刻也停不下思念。想儿子，写日记，成了刘慧珍的生活寄托，寄托着思念与自责，矛盾与挣扎。　　

　　“儿子，妈妈的心理，也许没别人的妈妈健康。妈妈遭遇的坎坷太多。”

　　——摘自刘慧珍日记

　　儿子10岁离开妈妈

　　22年前，刘慧珍18岁，离开安徽老家，到扬州当了保姆。

　　念完初一，因为家境窘迫，刘慧珍便辍学了。但她生性要强，边干保姆，边“偷偷看书识字”。后来，刘慧珍学着写歌词，还被电台录用过。

　　“不想一辈子被人瞧不起。”刘慧珍很敏感，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乡人，要争气。干了一年保姆，父亲去世，母亲接着改嫁，让她“很抬不起头”。

　　又过了一年，刘慧珍20岁。经人介绍，刘慧珍嫁到北郊槐泗，结束了举目无亲的日子。结婚很简单，“鞭炮一响，当晚就下了厨房。”刘慧珍很勤劳，想凭着双手，过上好日子。

　　当年1月结婚，11月生下儿子。这让全家人欣喜不已。儿子长到20个月大时，因为家里盖房子欠债，刘慧珍便跟着丈夫外出打工。丈夫做钣金，她做电焊。

　　“我们俩，事业上是好帮手，但生活上总是磕磕碰碰。”刘慧珍说，她是长女，丈夫是长子，两个人的个性都挺强。

　　1993年，弟弟从北京打来电话，卖猪肉挺挣钱。于是，刘慧珍夫妇改行，去北京，摆上了肉案子。后来，又在槐泗镇上买了商品房。

　　有了钱，本该过得更幸福。但夫妻俩的性格冲突却越来越多。1998年12月4日，在家中，两个人心平气和，签下离婚协议，友好分手。那年，儿子10岁。

　　离婚后，刘慧珍去北京，继续摆肉案。弟弟劝她，找个家乡人嫁了。但她始终不肯，“要是在北京嫁掉，从此就很难见到儿子了。”    

　　“等妈妈生命结束后，会把你没有享受到的母爱，加倍地补偿给你。”

　　——摘自刘慧珍日记

　　妈妈永远失去儿子

　　在北京，度日如年，因为思念儿子。“儿子长大了，将来娶妻生子，肯定要我这个亲妈妈照顾的。”

　　2001年，刘慧珍结束了北京的生活，回到槐泗。在距前夫家1公里处，刘慧珍嫁了人，“离得近一点，方便看看儿子。”

　　在镇上，刘慧珍开了家小店。这个小店，成了母子俩常常见面的地方。2003年6月，中考刚结束，儿子找到刘慧珍，说不想再读书了，要学个美发手艺。刘慧珍不同意，要儿子继续读书。儿子点点头，让刘慧珍很开心，“这孩子懂事早，看上去就像个大人。”

　　初中毕业时，儿子的个头已经长到1.83米，白白净净的，很帅气。然而，没想到，这个让母亲骄傲的儿子，从此再也没踏进过小店。

　　7月14日，儿子住进了医院。“孩子牙齿出血，腿上满是血印子，像被蚊子狠狠咬过的一样。”很快，诊断结果出来了，是“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”。

　　“当时，我还蒙在鼓里，不懂得这个病有多严重。再加上我有了家庭，没有单身那么自由。儿子一定想我守在他身边，但如果我有事，他从不勉强。很懂事的儿子，被病痛折磨了130多天。”

　　11月24日晚，儿子打吊针时，汗直淌。或许是太难受，儿子哀求道：“妈妈，带我回家吧。弄点好吃的，不要看了，我不怪你们的！”听到这，已经分手的父母，还有爷爷奶奶，泣不成声。

　　第二天晚上7时许，儿子走到了生命尽头。“尽管高烧42摄氏度，但儿子却清清楚楚地说出了一个心愿。”    

　　“没想到，你跟妈妈只做了15年的母子。现在，我把妹妹当成是你的转世。”

　　——摘自刘慧珍日记

　　难了的“最后心愿”

　　夜里，儿子回到了家。

　　跪在地板上，趴在儿子身上，想着儿子的最后心愿，刘慧珍已经哭不出声来，任凭眼泪尽情地流。

　　“妈妈，你跟爸爸离婚时，我才10岁，要是现在，我不可能让你们离婚的。我走了，你跟爸爸再生一个吧，爸爸不能绝后！”

　　这是儿子的最后心愿。但这个心愿，刘慧珍已经无法完成。因为她和前夫，已经各自都有了新的家庭。

　　2005年，刘慧珍与现任丈夫生下一女。不过，在这个新的家庭里，幸福渐渐被长时间的“冷战”代替。

　　刘慧珍又生出了离婚的念头。去年3月17日，她给丈夫写

　　了一封信。信中说：“我们夫妻冷战了10个月，可以说，你我都很痛苦。我承认，我的嘴很坏，但这是我唯一的缺点。你可曾想过，当初我是那么地爱你，依靠你。没想到只过了短暂的6年，我们变得跟陌生人一样。与其这样痛苦地生活在一起，还不如好合好散……将来有人问你，我们为什么分手，你就说，我脾气坏，自尊心太强，不适合你。”

　　苦闷的时候，刘慧珍便会去坟地，看望儿子。一次，看完儿子，她在日记中写道：“昨天去过你那儿，妈妈突然醒悟，不能让妹妹跟你一样，生活在单亲家庭里。你和妹妹都没有错。为什么我们做父母的要给你们这样的生活？妈妈恨死自己了。”

　　刘慧珍在矛盾中挣扎。    

　　不要婚姻但要儿子

　　“告诉你一个秘密，妈妈准备再生一个。你再投胎来做一回妈妈的儿子，好吗？”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摘自刘慧珍日记

　　一次失败的婚姻，已经让刘慧珍领教了不幸。

　　“妈妈是不是这辈子在婚姻上就不会幸福呢？你爸以前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时，脾气又暴又急。自从你走后，他完全变了个人。如果他以前就像现在这个样子，我们怎么可能离婚，妈妈怎么可能丢下你去北京！”

　　在日记中，刘慧珍向儿子倾诉着一种留恋。但第一次婚姻，她已经回不去了。因为前夫向她表明，不可能放弃现在的妻子。

　　“儿子，是不是妈妈的个性太强？是不是妈妈该改改脾气和性格了？但今天这个世道，你不强，别人会看不起你。”

　　刘慧珍清楚自己的软肋，但她难以摆脱。

　　2008年1月8日，刘慧珍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：双方在2001年4月底经人介绍认识，因双方都是再婚，在6年多的生活过程中，双方性格不合，现已决定离婚。

　　这一次，刘慧珍似乎下定决心，再次告别婚姻。在日记中，她告诉儿子：“这样做，也许会影响妹妹的将来。但是，没办法，妈妈是一个在生理和心理上都很正常的人，妈妈需要自己丈夫的关心呵护。”

　　“儿呀，虽然天天有妹妹陪着，可妈妈还是不停地想你，想你。”刘慧珍打算，离婚后，再生一个儿子，“不需要名分，不需要婚姻。我想，通过人工受孕的方式。”

　　摆脱不了丧子之痛，改变不了自己的个性，刘慧珍执拗于自己的想法。

　　本报记者 王玉龙

　　【采访手记】

　　丧子之痛，是所有母亲无法释怀的。给亡儿写日记，则是刘慧珍寄托哀思的独特方式。

　　只不过，刘慧珍的方式，几乎成了生活的全部。其实，一个亲人的离去，并不希望给生者留下永久的伤痛。

　　失去亲人，并不意味着生活的结束。经历了一次婚姻的失败，并不意味着幸福的终结。刘慧珍需要继续生活下去，需要过上幸福的日子。假如儿子还活着，或许，这就是他最大的希望。

　　亲情是最无私的。但亲情不只有母子之亲，还有夫妻之亲。在一个家庭中，需要骨肉之亲的无私。在一场婚姻中，需要夫妻之亲的宽容。家庭，因无私而和谐。婚姻，因宽容而幸福。

　　无私有时遭遇自私，宽容有时遭遇狭隘。一个家庭如此，一个社会如此。但这并不等于无私与宽容的毁灭。相反，智者更该从这种遭遇中找到快乐。

　　也许，刘慧珍的日记还要继续。我们希望，文字中，有更多的快乐与幸福。  玉龙